崖 画（外二章）

时间没有崖壁坚硬，翻过去的几千年，顺水流走。人类从直立的那天起，就与死神展开一场激烈的持久战。活，有多种承载方式，活在云彩里，会随风吹散；活在绿叶里，会随季节凋落；活在泥土里，会随黑暗腐烂；活在木头里，会随火焰化成灰烬。聪明的人，后来把自己活在了石头里。

拨开人类史胸前的荆棘和荒草，在高原的骨头上，马、牛、羊、鹿、猪、猴等依然在奔跑、在吃草、在上蹿下跳。舞蹈者依旧在狂欢，步行者依旧神态安然，格斗者依旧很勇猛，狩猎者依旧满载而归，采集者依旧在歌唱，祭祀者依旧神秘莫测。风雨之箭射不穿，追赶和撞击过来的时间，无不鼻青脸肿，死神只能在下面干瞪眼。

神秘符号

似兽非兽，似鸟非鸟，似物非物。刻在古道的骨骼上、刻在时光的骨骼上，成为高原的胎记。它们的谜语，风雨未能解，蹄印未能解，马锅头未能解，巫师未能解。它们有闪电的力度，有行云的流畅，有日月的灵动，有天地的博大，有星河的神秘。

一个部落在里面狩猎、耕耘、钻木取火，一个民族在里面繁衍、强大、吞咽苦难，一个时代在里面演变、前进、脱胎换骨。它们在琴弦和刀锋上奔跑，急中有缓，缓中有急；它们在水波和火焰里修炼，静中有动，动中有静。

在泥土里，它们呈种子的姿态；在硝烟里，它们呈长矛的姿态；在黑夜里，它们呈启明星的姿态；在时空里，它们呈金刚石的姿态。人类的显微镜，在它们面前失效，变得有点愚笨。

它们可能是符咒、可能是祷词、可能是神谕，也有可能是自然密码，无人能将其掌控和驾驭。

石棺葬

对于时光的利齿，唯有石头能抗衡；对于生命的短暂，唯有石头能补救。石头，天地之傲骨，宁可粉身碎骨，也不与腐朽苟且偷生。将肉身安置其中，灵魂不再有后顾之忧，可以直上云霄。

死在人间，活在石棺，拒绝旭日唤醒，拒绝虫鸣惊扰，拒绝春雷造访，拒绝荒草寻根探究，拒绝世人揭盖。几块石板，头尾相连，不留丝毫缝隙，隔断世间的纠缠和恩怨，隔断泪中的笑，也隔断笑中的泪。静静地躺着，白天和黑夜常常在外面发生冲突。

皇冠、布衣，被岁月搓洗成同一色。多少朝代的战果和歌舞，如今尸骨无存，只有真身在石棺里的高原，依然完好无损。在雪白的骨架上，能触摸到几千年前的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