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如今,只能在旅游区或是海拔更高的大山深处,方能看到一匹匹可亲的大理马了。
那轻脆嘹亮的马铃声,曾是我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乡愁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家就曾养过一匹大理马。那匹马个头不高,性情温驯,那时年幼的我,能够很轻快地骑到马上,悠登悠登地骑着马儿上山,把它带到山间啃草。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。因为那时的父亲,就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赶马人。记得当时,父亲就和所有村里的赶马人一样,上山做些砍柴伐竹、削猪食糟、砍锄头棒子之类的苦活累活零散活,或是赶马到山里驮些洋芋和栗炭进城售卖,一天一个来回,但照样得走山过涧,起早贪黑,不舍昼夜。不知多少个夜晚,父亲在我沉睡的半夜回家,又在我睡醒之前出门,十天半月见不上面也是常事。记得那时我家在村头盖了新房,但吃饭还得到村尾的老房,必须纵穿整个村子,于是早出晚归的父亲便来不及回老房吃饭,早上又走得急,有时只能用茶壶煮一壶热饭带着上路,至今想来,依旧让人在心里疼着。
当然赶马人的苦不止这一端,“赶马栽花种菜园,落得个手不闲”,这是老家的俗谚。在当时,家里有赶马人出门,全家人就都不得安心了。记得当年父亲驮得最多的是木料,利最高,却也最为辛苦。因为他得翻过整整一座罗坪山,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垭口,常常都是狂风带雨的天象,有时大雾一上,暴雨即来,气温骤降,村里果真就有人和马再没能回来了。而当年的父亲就常常一身单衣翻山过涧。但他更为关切的却是自己的马儿。直到多年之后,他还不止一次地说起,那天来不及换马掌(马蹄铁),罗坪山心,那段渗水湿滑的上坡路,五月依然冰结,透过鞋底袭来的寒痛,直刺心骨,马儿驮上沉沉的驮子,就似赤着脚一般……
父亲依旧很苦,但生活却还是那样贫困,记得每年开学,他常常不得不拉下脸来,到亲友家暂借几块钱来为我们交学费,然后趁着天晴连续上山几天,才把旧债还上。但也许只有赶马人的孩子才知道,一匹大理马,就是心底最温情的记忆。冬来,山枯草瘦,杨叶泛黄。黄昏,劲风如刀,百鸟归巢。在洱海之源罗坪山愈近村口的山坡上,成队归来的大理马,驮上沉沉的驮子,在山间扬起了山势起伏般的尘灰,就似古典小说中的大军行进。此时在几个山头外张望的小孩,会被那副气势恢宏的场景扰得心旌迷乱、浮想联翩,一齐快活地喊道:爸爸!爸爸!……
时光飞逝,如今这样的场景统统都被深藏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了。转眼二三十年过去,那群一起长大的孩子大都离开了村子,走进了城市,但不论出门或是回家,都早已告别了人背马驮。或许上午我还在遥远的首都北京,可三个半小时后,我就安全降落到了位于洱海之滨的大理机场。未出舱门,一辆刚刚联系好的“滴滴”车已在停车场等我,再过一小时,我就能赶在太阳落山以前,回到与机场相距七十多公里的洱源老家。
然而面对家人的唏嘘,我为此夸耀的不只是我们日益发达的航空事业,因为哪怕就是远居滇西腹地、自古山重水隔的大理,在迎来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的今天,我们却已经有了成熟的“铁公机”交通,坐上高铁,我们与省会昆明的距离仅是两个小时。
从此山间再无马铃声!远去了的赶马人和赶马生活,如今山地葱绿,即便雨水来临,也再不用担心因为滥砍盗伐而招至的洪水;当年的孩子长大后成为年轻爸爸,却根本无须操心孩子的学费,因为在“两免一补”后的今天,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存在的事;而安心在家休养的父亲,却还可以为孙子孙女们继续讲讲那么多曾经的困苦生活,以及在一阵忆苦思甜后,教给孩子对美好生活该有怎样的新梦想……
我要评报 隐藏留言须知
2.大理时讯拥有管理笔名和留言的一切权力。
3.您在大理时讯留言板发表的言论,大理时讯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。
4.如您对管理有意见请向 留言板管理员 或 大理时讯网络中心 反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