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距我蜗居的小城并不是很远,母亲每次进城来呆上一天两天,篮子里总少不了一些新鲜的时蔬,其中冬天里多为白菜、莴笋、萝卜之类。尽管我们多次提醒她不用再带那么多了,母亲却依然我行我素,嘴里甚至还念念有词:“冬吃萝卜夏吃姜,不劳医生开处方。”言下之意,这些份量不轻的萝卜,对我们的身体可有好处呢!
萝卜的营养价值自不言说,而我对于萝卜的情感,最早还是源于母亲教唱的那首儿歌:“拔萝卜,拔萝卜,嘿哟嘿哟拔不动,老婆婆,快快来,快来帮我拔萝卜……”另外还有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些歇后语,例如“打过春的萝卜———心里空”、“六月天里吃萝卜———图新鲜”、“十月的萝卜———动(冻)了心”、“空心萝卜绣花袍———中看不中用”等等。因此可以这样说,从我记事时起,这小小的萝卜就在我享有口福的同时,赋予了形而上的文化符号,让我产生了一种难以舍弃的亲近之情。
老家处在皖河冲积平原之上,那里沟渠纵横,土壤肥沃,种植的萝卜主要分红、白两种,另外也有少数人家会种点胡萝卜。对于我而言,这三种萝卜都是百吃不厌,其中尤为钟情的则是那体型比山芋还要稍大一点的红萝卜。当然,这是已经完全成熟的样子,而在它生长的早期,母亲则称其为“萝卜枣”,现在想想,不仅形似而且神似;更为重要的是,它是端午“五红”的主要食材之一,据说还有驱灾祛邪的功效,因此家家户户于春末夏初,都会在自家的菜地里撒下一些红萝卜的种子。
在故乡,端午有品“五红”的习俗。记忆中的“五红”,无非是红烧鲫鱼、水煮河虾、红心鸭蛋、糖炝番茄、清炒苋菜这五种。可是由于家境贫寒的缘故,能够同时品尝到这“五红”的机会微乎其微,如果少了一样,这红红的“萝卜枣”自然就可登上大雅之堂了。母亲做这道菜,基本谈不上有什么厨艺,她先从地里把萝卜拔回家,切去绿茵茵的嫩叶,再将萝卜头洗削干净,一股脑儿放置案板之上,用菜刀扁扑,圆溜溜的萝卜头于是碎裂开来,最后悉数装入盘中,添上少许酱油之类的佐料,便可食用了。那萝卜头皮儿透红,肉儿嫩白,尝一口,脆中带甜,甜中流汁,食后颇为开胃。只可惜那时没有青花白底的瓷盘,也没有浓香扑鼻的麻油,否则真可谓既赏心悦目,又甜脆爽口了。
那被切下的萝卜茵子,在五月时尽管非常苦涩,但是母亲却能“妙手回春”。她把那些绿茵茵的嫩叶洗干沥净,然后用菜刀将其切得细细碎碎的,拌入适量的食盐,放入木盆里腌制一个时辰,之后用劲挤去其所含的汁水,便可装入陶罐中或者泥坛里,上面预留一部分空隙,再用鹅卵石将其压紧,这样三五天之后便可随吃随掏了。腌制的萝卜茵子适宜爆炒,条件允许时可以加上少量的生姜和蒜子,出锅时别有一番风味。如果用它佐以早餐的稀饭,包你一口气“哧溜哧溜”地吃上两三碗,一个劲地直呼过瘾。
霜降前后,无论是红萝卜还是白萝卜,基本上已经成熟了。那白萝卜圆滚滚的,汁水特别多,营养十分丰富,除生食外,还可用来红烧、煲汤等,同时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,有消积、祛痰、利尿、止泻等效用,因此深受人们喜爱。而红萝卜的形状迥乎不同,一般呈细长的圆锥体,且重量要比白萝卜高出两三倍;同时其所含的粗纤维比重较大,在市场上的价格要稍逊一筹,村里人多数将其干腌、盐渍或者制作泡菜。要知道,这在那饥肠辘辘的年代,尤其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,可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啊!
发出这样感叹的并不仅仅只有我一人,现代作家汪曾祺对此就有文字记载:“我们家乡有一种穿心红萝卜,粗如黄酒盏,长可三四寸,外皮深紫红色,里面的肉有放射形的紫红纹,紫白相间,若是横切开来,正如中药里的槟榔片(卖时都是直切),当中一线贯通,色极深,故名穿心红。”看来老先生对这红萝卜也是情有独钟呀!
更有那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著名作家莫言,想必他对红萝卜更是一往情深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他采用象征主义手法,将那“红萝卜”冠以“透明”的修辞语,从而凭借一部中篇小说炸响文坛。在他的那部成名作里,黑孩看到了一幅奇特美丽的图画:光滑的铁砧子,泛着青幽幽的光;铁砧子上有一个金色的红萝卜,其形状和大小都像一个梨,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,尾巴上的根根须须像金色的羊毛。而事实上,这晶莹透明、玲珑剔透的“红萝卜”,就是莫言所看到的希望,所期盼的曙光,他是要通过这个载体,通过小说人物黑孩,来诉说他少年时代无人理睬却又耽于幻想的那一段时光。
无论是形而下的普通食材,还是形而上的文化符号,红萝卜,我多么希望你是故乡那跳动的“心脏”,让我今后不论身在何处,都能牢记你朴素的形象,都能享受你输送的营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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